大道07逆天而行 (第1/1页)

    这一切发生太快，快得不允许他有多少思考时间，凌奕用如此决绝方式，于死生界限彻底撕毁江旻的粗浅伪装。

    月白轮廓，似湖面触不及的绰约倒影，胸膛内心脏怦然跳跃，一下比一下更为迅疾，可耻又庆幸，唾弃又满足。他在为牺牲怯懦，他在为牺牲不甘，江旻终究不是无私圣人，即使口中说着大义，也没有做好安然赴死的准备。

    江旻脱力靠在粗壮树干上，被剑气崩裂四散的树皮，将他背部刺得疼痒，可他管不了这么多，只是一点点抬手遮住自己的眼。

    指缝透出星状光芒，又在璀璨绚烂处消弭，眼前一片黑暗，江旻终于惨笑承认，“哈......仙君说得没错......江旻......还不想死。”

    喊着虚假大义，差点连自己都骗过，但他又如何能骗过自己？

    为三界苍生口口声声逼迫凌奕，占领道德制高点，江旻遮眼的手还在颤抖。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死，他想活着，比任何人都渴望好好的活。

    喉咙灼热的火烧感，让江旻无法再次出声，另一只手于身后攥紧，指尖狠狠刮擦深褐的嶙峋枝干，木屑刺入甲中，唤醒点点痛意。

    他究竟是从何时爱上凌奕的？

    是一见倾心，毫无缘由就认定了他；是再见时魂灵震颤，齐鸣着喧嚣呐喊。他是因他而生，由他而活，自也要为他而死。

    为何偏要牺牲他？为何偏要让他爱的人亲手杀他？

    天道如此残忍，现实如此悲情，他缘何不恨？

    还没等到凌奕爱他，还没等到凌奕承认心里有他，怎么甘心化为一抔黄土，怎么甘愿将爱人拱手相让。他们是天注定的道侣，分明他才最有资格同凌奕相伴一生。

    鲜血蜿蜒，像细小红蛇吐信探头，而后从指尖缭绕滴落。

    看呐，这般贪婪的他，于生前就开始嫉妒凌奕无他的未来。如山间一缕清风，似水中一轮倒影，失去他，世间也还有千千万万缕清风，用以代替他的影，他的存在会被完全抹去，凌奕再也记不住他。

    有他没他，凌奕都能好好活着，可他只想永远陪在凌奕身边，一直注视着他的爱人。

    ...

    村庄木门留有深深抓痕，半挂在门框上，从外被直接破坏。地面留有凌乱的重叠脚印，同足迹蔓延的新鲜血迹，粘合小搓灰色毛发。

    呲牙咧嘴，准备饱食一餐的凶兽，瞪大兽眼凝视瑟瑟发抖的人群。獠牙滴落肮脏口涎，后肢在地面弯曲，这是一只没有进化成人形的低等凶兽，完全保留兽类特征。

    衣衫褴褛的孩童，因惊吓不断颤抖，被中年男人紧紧抱在怀中。孩子左腿一道尚未愈合的狭长伤痕，引得凶兽眼珠转动，吐出舌头垂涎舔唇，兽口喷出湿热腥臭的气。

    挡在人前的男子手上拿着钢制叉戟，盯紧面前充满威胁的凶兽，弓身做出最后抵抗。在凶兽腾空而起时，男子涨红粗犷黝黑的脸，身体肌rou鼓起，大喝一声，对准凶兽的柔软腹部蓄力刺出叉戟。

    属于凡人的竭力一击，被凶兽轻易避开，它张口咬住棍身，獠牙深深扎进棍中，从嘴中发出咕噜威吓，完全竖起成线的兽瞳，蕴含被蝼蚁打扰进食的不悦杀意。下颚用力，坚固棍棒化为木屑纷飞，凶兽趁机转身，往无力抵抗的人群扑去。

    人群惊慌四散，还没等凶兽好好享用美餐，一道剑气破空而来，不过片刻，凶兽悍然倒地，尸首分离。

    ...

    “是仙人！仙人显灵来救我们了！”

    “大伙快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凶兽已被诛杀，你们受惊了，快去处理伤势罢。”江旻手上用力，拉起想要向他叩首跪拜的村民，温柔开口道，“不必跪，我不是仙，只是一名游历散修。”

    ...

    江旻变化极大，他在剑道上天赋卓绝，进步飞速，在蛮荒边境游历三月，更是被打磨成一柄收敛锋芒的剑。他同凌奕之间，连闹别扭的机会也没有，交界处混乱非常，身为无情仙君的凌奕，需马上赶往蛮荒镇守之地。

    传送前，凌奕给他一晚时间思考答复。想了一宿的江旻，发丝还沾有湿气凝结的细小水珠，在凌奕开口询问前，给予道侣属于他的回复。

    “凌奕，你先去镇守之地。这段时间，我总是患得患失陷入魔怔，甚至还逼你杀我。抱歉，是我之错——”江旻呼出一口白雾，看雾气升空后消散后，他接着道，“既如此，我想试试另一种可能，为此，我要继续留在蛮荒边境。”

    一滴水珠，从眼睫坠到地面。褪去迷茫后，坚定不移的江旻，愈发同凌奕相像。

    “你说我于剑道一途有天赋——凌奕，我信你。或许未来我的道，不会输给你。”

    少时的同门性命，如今的三界安定，凌奕背负的远比他多得多，他又何故自怨自艾，原地踏步。得知未来，一直被所为命运束缚的江旻，浑浑噩噩醉生梦死，从未想过努力改变。

    分明他还没努力过，亦还没拼命过，怎知命运如何？

    人终究会死，化为尘土逝去，最坏结局，不过是他江旻失去一条命，顺应天道预言——这又能坏到哪里去？

    这分明是再好不过，无需孤注一掷的最佳选择。

    江旻背向凌奕离去，长发被他用发带拢束脑后，手中握紧属于他的剑。

    在此之前，江旻想试试，不依靠天道所言强迫凌奕杀妻证道，而尝试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被凶兽袭击的人，改变属于他们二人的未来命运。

    ...

    江旻在蛮荒边境，成功救下很多人，也来不及救许多人。

    他见过守护妻儿的丈夫，毅然跑向平地引诱凶兽，他见过失去双手的女人，用牙死死咬住不断下坠的缰绳，他也差点被凶兽吞入腹中，被胃液腐蚀化为一滩脓水。

    他看到活人扑在死人身上痛苦哀嚎，趴在贪眠爱人身旁共同坠入梦乡，他看到死中包裹着生的希望，也看到死腐蚀着盎然的生。

    他救过对他展露笑颜的小孩，也救过佝偻着腰道谢的老人，救过待他离去后，转眼被流窜凶兽咬死的可怜人。他救不了边境的每一个人，只能尽力去救眼前能救之人，于心中体会他人的每一场生离死别。

    他是挥刀的刽子手，于现世苟延残喘，亦是抗世的慈悲者，在蛮荒救死扶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