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臂缺腿 (第1/2页)

    距离通山大道入口处不远的一处乱石坡旁，有一片荒无人迹的乱葬岗，零零落落的散布着数百座无主孤坟。

    这些孤坟的主人已不可考，长年无人祭奠，只有一个独臂缺腿的老人，逢年过节会备些水酒，在墓地一隅席地而坐，直到独自将酒饮尽，这才一颠一跛的消失在乱葬岗的尽头。

    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也没人留意他往哪儿去，严格来说，压根就没人晓得曾有这麽一个老人在此出没。

    此时正逢腊月寒冬，大雪不但掩盖着整条通山大道，同时也掩盖着每一座坟头。

    往年独缺老人都是在开春融雪时才出现，但今年不一样，自腊月伊始，他就日夜守在其中一塚坟前不让大雪覆盖，深怕会压坏了那早已残破不堪的坟头，更怕会扰了坟里安息已久的亡灵。

    独缺老人不断拨开不时飘落在坟头上的雪片，却拨不开侵扰了一身的风霜，仿佛这一身雪白就是他与生俱来的颜sE，以及褪也褪不去的恩怨。

    他用那仅剩的一只手，慢慢的在坟头摆上一十九只酒杯，每杯酒水都斟酌到浮上杯缘为止。

    接着又缓缓地吐了口气，口中断断续续的念念有词，就像彼此正在互诉多年来的辛酸，千言万语一时难以道尽。

    直到听见通山大道尽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声，独缺老人这才吃力的抬了起头，顶着看似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的太yAn，遥望远方被浓雾笼罩的慕山国，接着又转过身来，在另一个墓碑上摆上七只酒杯，随之将它们满上。

    号角声是来自慕山国的讲武场，此刻正是福利生亲自授旗点兵的时刻，五千慕山军正整装待发，开启他们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首次出征。

    这个号角声，独缺老人不到十岁就开始翘首以盼，直到今天，已经足足等了八十几个年头。

    他使劲全力挺直身子，勉强在疾风中站稳脚步，以细不可闻却又坚定决绝的语气对远方的慕山国说道:“赤烟国荒野重在此，正式接受你们的宣战。”

    接着他又满上自己的酒杯，然而这次并非是独酌，水酒随着寒风吹袭而逐渐凝结成冰，明显透露着此刻正在等待的心情，似是等着故人前来共饮而不可得，直到不远处陆续传来快慢不一的脚步声。

    声音不远，但荒野重的耳朵只能勉强听得大概，这是七个人的脚步声，每隔三年，荒野重都会在这里等着这七个人的到来，就像他这一生只为这七个脚步声而活。

    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近，荒野重拿着酒杯的手也颤抖的愈加厉害，他知道待会的挥袖送酒，是自己这辈子的最後一次潇洒，他要坚持一贯的优雅，让那七个人永远记得自己的完美身影。

    来人终於完全走到荒野重眼前，近到每一张脸都能看得仔细，老人接着用他仅剩的一只手，使尽浑身力气将一旁的七只酒杯一次拂向他们，然後得意的看着每个酒杯平稳准确的送到他们手上。

    来人接下独缺老人拂来的酒杯，各自暗催内力，瞬间将凝结的冰酒融化，接着所有人同时一饮而尽，饮罢便将酒杯收入怀中，一字排开对荒野重拜了下去，良久。

    苍茫大地，荒野重在寒风中孤傲的受着这七人的跪拜，荒野重不动，那七人也不动。

    荒野重转身望着坟头上的十九只酒杯，口中喃喃问道:“今年这杯酒，该轮到与谁对饮?”

    “少主，去年是闵将军与祝姑姑，今年该是陶师傅与瓦大夫了。”七人中为首的男子说着。

    “陶师傅，我对不起您，我已经把您教授给学生的出云录给忘得一乾二净，等学生去见了您，您再带着弟子重新背诵一次吧。”荒野重悲痛而沉重的说着，苍老的皱纹里，夹杂着对当年陶师傅谆谆教诲的思念。

    老人接着又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腿，不胜唏嘘的说着:“瓦大夫，我从没责怪过你保不住我这条腿，以前那都是一时气话，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感谢你陪我走过的那些日子。

    那一年我才几岁，一想到失去了这条腿，将来拿甚麽去完成复国大业，我不过是心急，我气的其实是我自己…。

    瓦大夫，我这辈子最该感谢的就是你，要不是你，缺手断脚的早就不再这个世上了…。”

    荒野重接着将十九只酒杯中的第十一只与第十七只杯子取下，严肃而恭敬的将其化为水酒洒在地下，随後对跪在地上的七人说:“都起来吧。”

    那七人随之站起身来，跟着荒野重一起向旁边的墓碑走去，没多久，所有人的身影都隐没在这片乱葬岗中。

    原来这附近的几座坟墓就像是慕山国前的无止墙，隐蔽又滴水不漏的保护着背後的结界入口，将这片荒坟结界不着痕迹的埋伏在万宁山脚下，历经数十年就等着今天的到来。

    穿过一块又一块的墓碑，接着是一路向下的数十阶石板，石板的尽头是一条狭长Y暗的甬道，甬道的宽度仅容得下一人活动。

    荒野重领着众人在甬道中缓慢前行，慢到身後的七人几乎都已经挨在一起，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恭敬谨慎的跟在独缺老人身後亦步亦趋。

    好不容易到了甬道的尽头，荒野重用随身的拐杖在石壁上的几个方位戳了几下，接着石壁便缓缓的向两侧滑开，一个宽阔的大厅豁然出现在大家眼前。

    走进大厅，荒野重在厅里唯一的一张椅子坐下，数十年来，这里只有荒野重一个身影，所以不需要第二张椅子。

    数十年来，这厅里也只有荒野重一个人有资格坐着，所以更不需要有第二张椅子。

    荒野重坐定之後，久久没有开口，更不曾正眼看着眼前那七个人，就像是一个顽固老人在生着子孙们的闷气。

    远远望去，他又像是正在打着瞌睡，在半梦半醒间努力挣扎着是否张开双眼，只见那七人始终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等待着独缺老人随时回过神来召唤自己。

    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划破了凝结的空气，独缺老人那孱弱的身子随着急促的喘息而不断cH0U搐，七人中一名男子立刻从怀中取出药瓶，迅速的倒出几颗药丸递到独缺老人眼前。

    老人不耐烦的将药丸尽数拨到地上，颇为不悦的开口问道:“为什麽那孩子没送进慕山国?”

    这声微弱又严厉的斥问，让整个大厅充满肃杀之气，那七人只能低头不语，连看都不敢看独缺老人一眼。

    荒野重等不到回答，再次斥问:“不过就是送个孩子进慕山国去，这点本事都没有那就算了，现在连回话的能耐都没了吗?”

    七人中，唯一的nV子上前一步跪了下去，说道:“少主，这都是我的疏失，请少主责罚。”

    荒野重气喘吁吁地说道:“责罚?雷娘子，你经得起责罚吗?我只想知道为什麽那孩子不但没被送进慕山国去，现在居然还成为一堆焦炭?”

    雷娘子颤声说着:“那孩子的确已经按照计画送到七sE国少主的营帐里，当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差池，那个孩子竟然…，竟然没跟着肖冰先上慕山国去。

    我们埋伏在营帐外的人，是真真切切见到肖冰先带着孩子离开，所以…，哪知道那孩子竟Y错yAn差的被烧Si在营帐里。”

    荒野重接着厉声问道:“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差池?你知道这孩子是我们花了多少心血，在几十个国家设了几十年的局，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你竟然用一句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差池来搪塞?

    这麽多年来的苦心经营，你就这麽一句不知道什麽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