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米粒的乡愁路边摊的燥饭 (第1/1页)

    饥饿，往往是身T对悲伤最诚实的背叛。

    阿嬷的告别式刚过三天，台北盆地正闷着午後典型的雷阵雨前奏。空气Sh重得像拧不乾的毛巾，黏在皮肤上。林舒云坐在永和老公寓的客厅地板上，四周堆满了纸箱。

    阿嬷走得很急，像是急着去赶赴一场老友的宴席，没留下只字片语，只留下这间充满樟脑丸与旧书报味道的公寓。舒云的手指沾满了灰尘，正漫无目的地翻捡着一只铁制饼乾盒。那是阿嬷的百宝箱，里头混杂着过期的药单、几枚袁大头银币，还有一本边角卷起、封皮被油渍浸得半透明的笔记本。

    舒云翻开第一页，原本以为会看见阿嬷工整的收支帐，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原子笔晕开的字迹：

    「r0U燥要香，红葱头不能焦，火候要像哄查某孙睡觉一样，慢慢来。」

    一阵咕噜声不合时宜地从舒云腹部传来。那是一种空洞的、带着回音的抗议。这三天来，她只勉强吞了几个冷掉的面包。她看着那行字，喉头忽然涌上一GU咸涩的渴望——不是对眼泪，而是对油脂、对咸香、对那种热腾腾能把灵魂烫平的食物的渴望。

    她抓起钱包和钥匙，逃也似地冲出了公寓。

    巷口那家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红灯笼的小摊，老板阿辉伯正拿着铁勺，在锅边敲出规律的「锵、锵」声。那口陈年老锅里，翻滚着深琥珀sE的浪cHa0。

    「舒云啊，回来啦？要吃什麽？」阿辉伯看见她，眼神里有一丝了然的温柔，没有多问阿嬷的事。

    「一碗r0U燥饭，半肥半瘦，加一颗半熟鸭蛋。」舒云坐下来，声音有些沙哑。

    在台北，招牌上多半写着「卤r0U饭」，但阿嬷是台南人，从小就纠正舒云：「北边才叫卤r0U饭，我们南边叫r0U燥饭。」

    这不只是名称的差异，更是台湾南北饮食光谱的微妙位移。舒云看着阿辉伯熟练地将白饭盛入碗中，脑海中浮现出以前在杂志社写过的专题：这碗饭的身世，其实是一部微型的移民史。

    早期的闽南移民渡海来台，生活清苦。杀一头猪是大事，珍贵的r0U块那是祭祀神明与宴请宾客的主角，剩下的边角碎r0U、肥油与皮，舍不得丢，便切成细丁，加上酱油与红葱头卤制。那一锅黑金般的卤汁，是穷人家的魔术，只要淋上一匙，就能让一家老小扒光整锅地瓜签饭。

    从福建的「五花r0U丁」传统，渡海後落地生根，演变出了台湾独有的派系。北部人豪迈，常带皮切成长条，重视胶质的黏嘴感，酱sE较重，咸香为主；南部人细致，多用绞r0U或切丁，必加冰糖或甘草，风格偏甜，那是产糖重镇的骄傲印记。

    「来，趁热。」

    阿辉伯把碗端上桌。这碗是典型的北部风格，但又带点阿辉伯自己的手路。r0U燥不是机器绞的烂泥，而是手切的小方块，肥r0U晶莹剔透得像琥珀，瘦r0U则x1饱了卤汁，呈现深沈的酱sE。

    舒云拿起汤匙，轻轻划破那颗半熟鸭蛋。浓稠橘红的蛋h缓缓流出，像岩浆般渗入那堆叠着r0U丁的白饭山丘。她挖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瞬间，口腔被一种温柔的暴力占领。

    米饭煮得极好，选的是浊水溪的米，粒粒分明，带着恰到好处的弹XQ度。在台湾，米饭不只是载T，它是主角。如果饭煮得软烂无骨，那上面的r0U燥再JiNg彩也是枉然。那种黏X，就像台湾这座岛屿对人的情感一样，黏人、纠缠，却又让人心安。

    猪油的香气混合着红葱头的焦香，在舌尖炸开。接着是酱油长时间炖煮後的醇厚，以及蛋h带来的滑顺r化感。那种丰富的胶质，在嘴唇上抿出了一层淡淡的黏意。

    舒云嚼着嚼着，眼眶突然热了。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在学校受了委屈，或是从台北回到台南老家，阿嬷总会默默地端出这样一碗饭。阿嬷的r0U燥里会加一点切碎的荫瓜，那是老一辈人的智慧，用腌渍物的咸甘去提鲜解腻。

    「做人就像这锅卤r0U，」阿嬷曾经一边切着带皮五花r0U一边说，「要经得起卤。时间不够，味道进不去；火太大，r0U会老。要在那锅黑黑的苦水里熬着，熬久了，你就亮了，你就香了。」

    舒云咽下那口饭，感觉一道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袋，填补了那里连续三日的荒凉。

    原来，所谓的「家乡味」，指的不是一个具T的地点，而是一种被记忆腌渍过的味道。它藏在红葱头爆香的瞬间，藏在酱油与糖梅纳反应的焦香里。

    她拿出那本沾着油渍的笔记本，放在油腻的折叠桌上。风从巷口吹进来，翻动了书页。

    下一页写着：「苗栗阿福婶寄来的菜脯，要记得洗三遍，不然会Si咸。」

    苗栗？阿福婶？舒云皱了皱眉。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阿嬷的笔记本里，似乎不只藏着食谱，还藏着一张她未曾参与过的生命地图。

    她大口扒完最後一口沾着蛋Ye的米饭，抹去嘴角的油光。胃里有了食物，心里就有了底气。

    「阿辉伯，再来一碗贡丸汤。」舒云大声说道。

    这场寻味之旅，就从这碗黏嘴的r0U燥饭开始吧。因为在台湾，没有什麽伤心事是一碗卤r0U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