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一碗面的撤退路线红烧牛面 (第1/1页)

    离开了北投的温柔乡，舒云搭乘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景sE从盆地的灰蒙转为嘉南平原的翠绿，最後定格在高雄冈山那种乾燥、热烈，彷佛永远曝晒在烈日下的混凝土sE调。

    这里是空军的摇篮，也是「眷村味」最浓郁的集散地。

    阿嬷的笔记本到了这一章，纸张变得有些粗糙，像是被风沙磨过。夹在里面的是一张褪sE的粮票，还有阿嬷工整却略带困惑的字迹：

    「那些外省阿兵哥很奇怪，他们把帮我们种田的牛杀来吃。那锅汤红通通的，看起来像血，闻起来却香得要命。他们边吃边流汗，边流汗边哭，说那叫家乡味。但我後来才知道，他们的家乡根本没有这碗面。」

    舒云走进冈山旧眷村旁的一条老街。这里的空气中悬浮着一种特殊的分子——那是牛油挥发後的厚重，混合着发酵蚕豆的咸辣。

    「老张牛r0U面」。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木纹。

    「姑娘，几位？吃辣不？」

    老板是个中年人，但口音里还带着父辈留下的那点卷舌韵味。

    「一位。要川味红烧，大辣，面要宽的。」舒云熟练地点单。

    在台湾，牛r0U面是「显学」。有清炖的、红烧的、番茄的、葱烧的。但最经典、最能代表那个大时代动荡的，莫过於「川味红烧」。

    这是一个美丽的谎言，也是一个悲伤的误会。

    真正的四川并没有这道「牛r0U面」。四川人吃「红汤牛r0U」，那是菜，不是面。而且四川多水牛，r0U质粗y，多用来炖煮。

    当年撤退到台湾的老兵们特别是空军，落脚在高雄冈山。这里不产花椒，但盛产辣椒和蚕豆。思乡心切的四川老兵，用在地的冈山豆瓣酱，模仿家乡的「红汤」，加上美援面粉做成的宽面条，再配上这座岛屿原本视为禁忌的「h牛」或「水牛」。

    这碗面，就是这样「拼」出来的。

    一碗沉甸甸的面端了上来。

    汤sE深红如琥珀，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橘红sE辣油。大块的带筋牛r0U像小岛一样耸立在汤海中，翠绿的葱花与白sE的面条形成强烈对b。

    舒云先喝了一口汤。

    「轰！」

    那不是单纯的辣，那是「烈」。

    豆瓣酱经过热油炒制後的酱香，混合着花椒虽然少，但那是灵魂的麻，以及牛骨长时间熬煮的醇厚。这GU味道像是一记重拳，直接打在胃壁上，让人瞬间发热。

    紧接着，那种复杂的香料味——八角、桂皮、草果——在口腔中散开。这哪里是汤？这简直是一锅YeT的「乡愁浓缩Ye」。

    舒云夹起一块牛r0U。

    那是牛腱心，半筋半r0U。经过长时间的炖煮，结缔组织已经胶化。咬下去，软糯黏嘴，却又不失嚼劲。

    在阿嬷那个年代，台湾农家是不吃牛的。牛是夥伴，是家里的一份子。阿嬷笔记里写着恐惧，或许就是因为看着这些外省人，大口嚼着「夥伴」的r0U，那种文化冲击简直像看见野蛮人。

    但对於这些老兵来说，吃牛，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那高热量的蛋白质能支撑他们「反攻大陆」的梦想；而那个「辣」，则是为了麻痹。

    「这面啊，其实是想家的味道。」老板看舒云吃得鼻尖冒汗，递过来一张面纸，「我爸说，当年在四川根本吃不到这种面。这是他们这群人，聚在眷村大树下，你出一点豆瓣酱，我出一点面粉，他偷一点牛r0U，瞎凑合出来的。」

    「所以，这其实是台湾菜？」舒云问。

    「百分之百的台湾原创。」老板自豪地说，「你现在去四川，那里的牛r0U面是跟我们学回去的，叫台湾牛r0U面。」

    舒云夹起一根宽面。

    这面条宽如腰带，表面粗糙，x1附了满满的汤汁。咬下去，那种美援面粉特有的麦香与嚼劲，在齿间回弹。

    这就是「外省面」的风骨。不同於台南担仔面的软烂，这面条是y朗的，像那群老兵的脾气。

    舒云吃着吃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太辣了。那种辣，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把心里郁结的Sh气全都b了出来。

    她想起历史课本上的1949。那不仅仅是地图颜sE的变更，那是两百万个胃，带着两百万种家乡的记忆，y生生地撞进了台湾的稻田里。

    他们回不去四川，回不去山东，回不去河南。於是，他们把对家乡的思念，全部熬进了这锅红油汤里。

    「辣是痛觉。」

    阿嬷的笔记最後写道：

    「後来我也学会吃这碗面了。因为我发现，他们吃得那麽急、那麽狠，是因为心里太苦。如果不吃点辣的刺激一下，日子可能会过不下去。」

    舒云喝完最後一口汤，感觉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五千公尺，大汗淋漓，却无b通透。

    这碗面，是战争的产物，是流离的证据，也是族群融合最火辣的见证。

    走出面店，冈山的太yAn依然毒辣。不远处的空军基地传来飞机起降的轰鸣声。

    下一章，舒云将要寻找另一种「流离」的味道。那不是军官的牛r0U，而是更底层、更朴实，靠着「三把刀」在台湾立足的——福州人的故事。

    她要去吃一碗看似什麽都没有，却什麽都有的「傻瓜乾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