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便当盒里的异国甜不辣与关东煮 (第1/1页)

    基隆的雨，不像台北那样是落下来的，倒像是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

    舒云走出基隆火车站，那GU熟悉的、混合着重油柴油、海水与鱼腥的气味扑面而来。这里是台湾的最北端，也是无数异国船只靠岸的起点。阿嬷的笔记本到了这一章，纸张变得有些受cHa0，字迹微微晕开，像是被这座城市的雨水浸润过。

    「基隆的鱼浆有一种倔强的脾气。它们不怕火，也不怕水。在日本人的便当盒里，它们叫天妇罗；在我们的碗里，它们叫甜不辣。名字是借来的，但味道是我们自己的。」

    舒云撑起伞，往仁Ai市场走去。

    在台湾，如果你说要吃「天妇罗」，端上来的可能是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一种是裹着面衣炸虾的日式炸物；另一种，则是扁平圆盘状、炸得金h油亮的鱼浆饼。

    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也是殖民历史留下的语言化石。

    源自葡萄牙的烹调，传入日本成为。在关东，它指炸虾；但在关西，人们把炸鱼浆萨摩扬也称为。日治时期，大量的九州与关西移民来到基隆港，这两个名字就这样在台湾混淆、落地，最後被台湾人用闽南语发音转化成了可Ai的「甜不辣」。

    舒云收了伞，钻进热气蒸腾的市场二楼。这里没有游客，只有在地人的喧嚣。

    她找到了一家专卖「吉古拉」的老舖。

    一位大叔正坐在炭火炉前，手里拿着一根根铁管。他熟练地将鲨鱼浆抹在铁管上，厚薄均匀，然後架在炭火上转动烘烤。

    「吉古拉」，源自日语的「竹轮」，但在基隆，它保留了更古老的日语发音吉古拉。这东西出了基隆就很少见，或者变成了火锅里那种机器做的、口感Siy的竹轮。

    但在这里，它是活的。

    「刚烤好的，试试看。」大叔递给舒云一根还烫手的吉古拉。

    外皮因为炭烤而呈现豹纹般的焦sE，咬下去，那口感不是脆，也不是软，而是一种极致的「Q」。那是一种充满活力的弹X，彷佛鱼後，透过拍打与火烤，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满口都是鲨鱼r0U的鲜甜与炭火的烟燻味。这就是基隆的味道——粗犷、直接，带着港口的生猛。

    舒云接着来到庙口夜市的一摊老字号甜不辣。

    这里的甜不辣不是煮汤的，而是「乾吃」的。

    刚从油锅捞起的鱼浆片，沥乾了油，盛在碗里，配上几片腌小h瓜。最关键的灵魂，是那淋上去的酱料。

    如果是日本的关东煮Oden，沾的是h芥末；但在台湾，甜不辣必须淋上一种橘红sE的、浓稠的「海山酱」。那是用味噌、糖、番茄酱与辣椒调和而成的混血酱汁。

    舒云夹起一片甜不辣沾满酱汁。入口时，先是酱料那种甜辣交织的冲击，接着是鱼浆经过油炸後的sU香，最後是咀嚼时释放出的鱼鲜。

    「甜、不、辣。」舒云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这名字取得真好。既有酱料的甜，又有鱼浆的鲜不腥，还有尾韵的一点点微辣。

    这道菜，就像台湾的历史缩影。

    日本人带来了鱼浆的技术和名字，但台湾人嫌日本口味太淡，於是我们加了糖，加了番茄酱，把那种优雅的关东煮，变成了这碗热闹喧腾的庶民小吃。

    舒云看着碗里剩下的酱汁，想起小时候带便当的日子。

    阿嬷总是会在她的铁盒便当里塞几片甜不辣。经过早上的蒸饭箱加热，甜不辣会变得软塌塌的，甚至有点发胀，那种口感其实并不好，软烂中带着鱼腥。但只要淋上那一小包红sE的酱，那就是整个便当里的亮点。

    那时候的台湾，就像那个便当盒。我们装着别人的语言、别人的制度，但在盖子底下，透过高温的蒸煮，我们把那些外来的东西，全部融化成了自己的形状。

    「老板，最後加汤。」

    这是吃基隆甜不辣的最後仪式。吃完料，碗底还留着酱汁与油光，老板会舀一瓢大骨汤冲进去。

    舒云捧起碗，喝了一口这混浊的汤。酱料的甜辣溶进了热汤里，变成了一种温润的滋味。

    在日治时期，这是只有在吃茶店或高级料亭才吃得到的「洋食」变T；到了美援时期，它变成了面粉袋旁的小确幸；而现在，它是基隆雨天里最温暖的慰藉。

    阿嬷笔记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鱼如果不想腐烂，就要变成浆，忍受千锤百链。人如果不想被忘记，就要变成一种味道，留在别人的嘴里。」

    这句话，像是阿嬷在对她说，也像是这座港口城市对历史的自白。

    基隆的雨还在下，打在市场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嘈杂的声响。舒云擦了擦嘴角，感觉胃里那块鱼浆正在释放热量。

    她离开了充满鱼鲜味的市场。下一章，她将从「米食」跨越到「面食」，去探讨那一袋袋印着两只握手的图案、改变了台湾人餐桌风景的白sE粉末——那是关於战争、援助，以及外省老兵r0u进面团里的乡愁。

    火车将载她回到台北的眷村旧址，去寻找那一缕从山东飘来的馒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