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园Ⅱ (第2/7页)

…”那女孩迟疑了一会儿，再次强调，“不——”

    “我是一个异教徒。”她坦诚地宣布，“我不信仰天父。”

    她甩了甩头发，那让她更神气了。

    希黎的瞳孔微缩，他久久地凝视着女孩，说不出话来，她手里还握着他送给她的“玛特罗什卡”呢，但希黎突然发现，他没有办法去形容她了，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词汇可以形容她的勇气。

    哦，我们不得不再次重申，这世界上大约有百分之90多的人活在“Patriarchy”宗教的圣光之下，那即是说——假如你是一个异教徒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有百分之90多的人是你的敌人，你走到哪里，他们就会出现在哪里，他们会把你钉在十字架上，扔进火炉活活烧死，你的所有亲戚，父母、兄弟姐妹、祖父母，你的老师，你的朋友，你的邻居，你所见到的每一个人，全部都是你的敌人。

    当然，假如你是一个坚强的战士的话，那没有什么关系，可是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希望生活在战争之中。

    “你一定是个无神论者吧？”一个牙都没剩几个的老婆婆好奇地探过头来，她高兴地对她身旁的人说，“我见过这些特别的孩子，他们不认可父母在家庭里的贡献，他们要把父母从家庭里赶出去。”

    “不，我是一个异教徒。”那女孩坚定地说。

    “哦，哦，我想，你没有信仰，对吗？”这是一个衣服脏兮兮的中年男人，他一脸不屑，甚至有些生气地说。

    “不，我有信仰。”那女孩说。

    “你一定信仰共产主义。”一个年轻人说。

    “不，我不信仰共产主义。”那女孩说。

    “哦，她是女权主义者！”一个妇人尖叫起来。

    “不，我不是女权主义者。”那女孩好脾气地说。

    “你是玛利亚的信徒吗？”一个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不，我不信仰玛利亚。”那女孩照例说。

    车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希黎明白，他们没有什么可问的了，他从书包里拽出了他的数学册子，把它举起来，把它摆放到自己的胸口位置——那本应该是圣经该待的位置。

    他慢慢抬起眼，与那女孩对视。

    一瞬间的目光流转，那女孩的眼睛亮起惊讶的光。

    只是一瞬间，他们彼此确认了身份。

    “我信仰物理、我信仰科学，祂代表的是世界的灵魂与终极的存在，祂是每个真实灵魂所追寻的目标，祂是永恒的宇宙精神。”

    “我信仰数学、我信仰科学，祂代表的是世界的灵魂与终极的存在，祂是每个真实灵魂所追寻的目标，祂是永恒的宇宙精神。”

    希黎放下册子，把手放在膝盖上。

    但他没有像那女孩一样大声宣称他是个异教徒，这是不明智的事情，不是吗？天父怜悯，这年头的物理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医药学家可过得相当不太平，毕竟这些学科里可没多少可供天父发挥的位置。

    希黎嘴角勾起戏谑的微笑。

    比起当一个异教徒，他更喜欢一边声扬自己是不折不扣的“Patriarchy”的忠实信徒，另一边却在背地里与那些天父的敌人们相勾连，调查天父不存在的证据。

    祂们被放在同一个天平的两端，希黎努力让祂们保持平衡，不要掉下去，也不要露出来，就这么刚刚好。每天每夜，当希黎烦恼的时候，他就在脑海里想象祂们打架的样子，或者说，是伟大的天父挥拳打空气的样子，就像某个烂醉如泥的父亲一样，脚步虚浮，跌跌撞撞，无能又无力，祂只能愤怒地大喊，把一切都视为仇敌，回到家，祂只能把祂的无力和悲愤全都发泄到祂的妻子身上，或是祂的孩子身上，当然，祂不幸的妻子也许早就背叛了祂，祂的孩子也许从不是祂亲生的，就像一个普通男人的一生一模一样。

    不过，希黎也没有多信任科学。

    毕竟，科学的真理并不能让那些有名的科学家从火刑架走下来，不是吗？

    红药丸、米格道、女权主义、自由主义、民主主义、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共产主义公有制、资本主义私有制、保守党、进步党、宗教、社会福利……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思想，或者团体能够解决他的困境，它们不能让他曾受过的苦难不存在，它们不能让他从此不受他人压迫，那对他来说，它们又有什么用呢？

    希黎是这样相信的。

    他忘了他和那女孩在车上还聊了些什么，也许是什么意识形态的问题，也许是社会现实的问题，也有可能只是单纯地问了他的套娃和她的泡泡糖在哪里买的。

    当那女孩再次站起身来的时候，希黎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聊了些什么，他似乎应该找那女孩要个联络方式，那之后他可以给她写写信，可是直到那女孩站在车门口，按下下车按钮时，他仍然坐着一动也没有动。

    车门打开了，那女孩准备下车。

    突如其来的，一只大脚出现在她的背后，那绝不是一个与她有过交谈的男人，希黎不知道那是谁，他也不是那个把手伸进女孩裙底的男人，但是他飞起一脚，把她从后车门踹了下去。

    车门关上，汽车呼啸而去。

    车上爆发了一团憋闷了许久的快乐空气，好像隐忍了太久，一些人幸灾乐祸地释放出了笑声。

    带着孩子的那妇人适时地开口说话了，她用一种异常倨傲，像演戏般做作的声音满意地说：“就应该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我的女孩子，我常常教她做女孩子的规矩，女孩子都应该温柔腼腆一点儿，不是吗？如果一个女孩子，一张口就吐出那些不好的词儿，只有男人才说的词儿，那能算是什么好女孩呢！”

    她好像认为那男人的举动为她出了一口恶气，她的头高高地抬起来，脖子也伸得长长的，她的脸红扑扑的，整张脸上都散发着异样的红光，就好像她马上就要得到褒奖一样。

    希黎不知道他和那女孩，谁诱骗了谁吃下了智慧果，但可以想见的，必定在他们其中，至少有一个人吃了那智慧果。

    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原来人类从来不是被天父从伊甸园里放逐出去的，如果亚当和夏娃真的吃了那智慧果，那么他们就应当发现，那里从不是天堂乐园，从来没有什么天堂乐园，那里也不是什么美好而奇特的地方，它是那么普通，那么庸俗，就像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模一样。

    他们抛弃了天父，离开了那里，去别的地方，去天父触及不到的地方，过他们自己要过的生活，只要亚当和夏娃是真的吃了那智慧果的话，那么他们就会离开那里，去过他们自己要过的生活。

    那妇人还在滔滔不绝地炫耀她是怎么教导她的女儿的，虽然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但她浑然不觉。而别的人呢，他们吵吵嚷嚷的，抨击着一个异教徒的下场，他们说她一定会过得非常悲惨，不是过去的某一阵子，就是现在的某一阵子，再不要然是未来的某一阵子，只要她不在天父的庇佑之下，她就一定会过得非常悲惨。

    他们用他们完全未开化的脑子在想那女孩过的生活，他们用他们贫瘠的想象力去想这世界与他们不同的另一种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