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页)

    莫骋搂着邱濯渐渐入睡，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好，总有曾经各种各样的片段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试着努力去将这些碎片拼起来，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回忆。

    他皱着眉，隐隐约约之中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小名。

    “小鱼......”

    “小鱼......”

    声音柔柔的，轻轻的。

    好像......

    是他的母亲？

    他睁开眼，眼前却不是预想之中的黑暗，而是一座开满了白蔷薇的花园。阳光灼热而刺眼，知了正吵吵嚷嚷叫个不停。整个视线的色调是花瓣的净白，叶子的翠绿，还有母亲裙子的湖蓝。

    他的母亲于念秋正坐在一个巨型的蔷薇花架下为5岁的他擦着汗，一点阳光透过蔷薇叶子的间隙落到他母亲的蓝裙子上，跟随母亲的动作明晃晃地跳跃着。他像扑蝴蝶那样去扑母亲裙摆上那些晃动的光斑，幼稚的动作惹得母亲发出了清泉般的笑声。那笑声缓缓流过周围的空气，驱散了难挨的暑热。

    “mama......”眼泪一下从莫骋的眼眶里淌下，他怔怔地站在离他们几米处的地方，想走过去触碰母亲的脸，却发现双腿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了原地。

    “小鱼，mama有没有给你讲过小猫钓小鱼的故事呀？”于念秋笑眯眯地问5岁的他，清秀的脸颊旁凹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好看极了。

    “mama，为什么不是小鱼钓小猫呢？”

    6岁之前，莫骋还不叫莫骋，他随母亲姓，叫于骋。

    于念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点点他的额头：“小笨蛋，小鱼生活在水里，怎么钓到生活在陆地上的小猫呢？”

    于骋歪着头，很不解，“可是小鱼现在不在水里呀，小鱼和mama在花园里。”

    “小鱼是和mama在花园里，但是小猫钓的小鱼在水里游呀，喏你看。”于念秋指向前方一个人工池塘，鹅卵石铺在池塘周围，旁边栽了刚刚盛开的白色木芙蓉，洒下的阳光将池塘照射得清澈见底，里面游着许多纯白的蝴蝶鲤。

    于骋睁大了眼睛，兴奋地跑过去，“mama！这里有好多漂亮的小鱼呀！”

    他回过头本想叫母亲和他一起来看，可他望见于念秋站了起来，湖蓝的裙子变成了白色，整个人在这个世界褪了色一般。她脸上挂着慈爱的微笑，明亮的双眸里却带着哀伤。她冲于骋挥挥手，用口型做着无声的道别。

    于骋潜意识里感觉不对，想跑回去拉住母亲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mama！”于骋焦急地大喊，可周围的画面却停了帧。知了的鸣叫，吹过的夏风，天空飘着的白云，蔷薇和木芙蓉的香味......一切都在瞬间凝固住了，他怎么跑也还是停留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慢慢消失。

    于念秋消失后，周围的环境才重新动了起来，原本母亲站着的地方多出了一只美丽的白猫，蓝黄色的鸳鸯眼，它看了于骋一眼，转身往反方向快速跑去。

    “等等我！”

    于骋喘着气去追那只白猫，他跑过曲折的蔷薇花廊，跑过塑着维纳斯女神像的喷泉，从明媚的白天跑到被晚霞染红的傍晚，最后他来到花园的尽头。

    白猫不见了，只有一个岁数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背对他蹲在地上，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莫骋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部陈旧的电影，当看到这一幕时他面露惧色，大喊道：“不要过去！”

    可梦里的于骋是听不见的，他缓缓走过去，在小男孩身边蹲下来好奇地问：“哥哥，你在干什么呀？”

    他伸长了脖子去看，惊恐地发现这个小男孩在埋一只被剥了皮的猫。那张被土和血液弄脏的猫皮上，依稀能看见一点雪白的猫毛，而那双宝石般的蓝黄色猫眼，被他挖出来连着神经捏在手里把玩。

    “啊！”于骋被吓得大叫一声，跌坐在地，面前的恐怖景象他忍不住干呕。

    小男孩回过头，赫然是莫司那张缩小版阴郁苍白的脸。

    小时候，莫司杀死过一只莫骋养的白猫，并把剥下来的猫皮塞进了他的被窝。有段时间只要莫骋一掀开被子，眼前就会浮现那只死相惨状的猫。在过去无数个夜晚，莫司和那只死猫是纠缠他很久的梦魇。

    “吵死了！”7岁的莫司把死猫扔在一边，用力踹了于骋一脚，嘴里恶狠狠地威胁他：“你再吵，我就把你的皮也一起剥了！”

    于骋为没能救下白猫大声哭泣，他恨自己没用，被莫司吓破了胆。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怎么不去死！”莫司揪住于骋的头发一路拖着将他锁进了别墅黑暗的阁楼。不管于骋在里面拍打着门哭喊得有多厉害，莫司都只在门外看着他笑，邪恶的漆黑流淌在他浅色的瞳孔里，缓缓溢出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小时候，莫司把莫骋单独锁进阁楼，让他在阁楼上饿了两天才被找到，理由只是因为好玩。

    画面一转，被关在阁楼5岁的他变成了被锁在器材室15岁的他。只不过15岁的他对这些事早就习以为常。他沉默地坐在体cao垫上，透过天窗望着那一轮缺了口的月亮发呆。

    中学时期，学校里到处流传着他是私生子的身份，霸凌持续了6年之久。

    莫骋神情变得麻木，过去的这些已经不再能刺激到他，这些东西已经被过去的他撕成一片又一片吞入腹中。

    把压抑的坏情绪放到胃里，消化了就会忘掉。

    可消化坏情绪的胃不是万能的，那些消化不了的东西会变成黑色的血液从他嘴里吐出来，凝在地上变成自己的影子，日日夜夜陪伴自己，是对莫司和生父莫寻深深的恨意。

    但他最痛恨的是过去软弱无能的自己。

    他看着月亮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视线完全被刺眼的白光吞没。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莫骋在黑色中行走，走着走着他看到前方有亮光，他以为是出路，走过去却是一片红色的火海。

    他的母亲于念秋拍打着阁楼门不停求救，门外的莫司神经质地大笑往地上浇汽油，火焰周围的空气让他的脸变得扭曲。

    莫司的母亲司挽漪在旁边神情呆愣地看着这一切，莫司和大火在她眼里融成了一团骇人的怪物。她的精神完全崩溃了，一边大声尖叫着拍手，一边疯疯癫癫重复唱着世上只有mama好。

    莫司，杀了莫骋的母亲，于念秋。

    司挽漪，只是莫寻找的一块勉强能用的遮羞布。

    烈火卷着无边的痛苦与恨意袭来，化作怪兽啃食着他的心，将他与母亲最后那点珍贵的回忆也吞噬殆尽。

    “我要杀了你！”莫骋悲烈的怒吼划破了燃烧的画面，却救不回自己的母亲。

    这次醒来，眼前是邱濯带着担忧的脸。

    莫骋睁大了眼睛，猛地坐起身，不停喘着粗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凉凉的，是汗和眼泪。

    邱濯拿了几张抽纸跪坐到他面前替他擦脸，动作轻轻的，像梦里帮他擦汗的母亲，“你怎么了呀。”

    “小秋！”莫骋一把将他抱住，急切地去闻他身上的味道，噩梦过后的心情才渐渐平息。

    邱濯拍拍他的背，甜甜地哄他：“是不是做噩梦啦，噩梦都是假的，别担心。”

    莫骋从来没有因为一个拥抱令他如此安心过，他静静感受怀里的这份温暖，有好多好多话都想同他讲。

    最后，他虔诚地吻上了他的白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