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离（3） (第1/1页)

    “你不是说张主任都批准我们全家是知青了嘛。”

    “再说，人心不可测，刚才舸帆不是说那些人色迷迷的嘛，这些穷山沟里的农民，惦记着从我们这里捞好儿呢，我们得防得点儿……”

    胡振国嘴里叭啦着烟斗，眼睛盯着地上，陷入沉思。

    胡五挣扎不掉，看见父亲盯着凹凸不平的地面看，也好奇地蹲下来看父亲看什么。他看见，地上有几只蚂蚁，正围着胡振国掉下来的烟灰跑来跑去作侦查。这片地原是一片荒芜，队里得到了胡家下放的指标，临时赶建的房子。野蚂蚁突然间被圈变成家蚂蚁，严峻的生活环境发生了重大变化，它们必须小心谨慎，严格筛查所有食物源。天上突然掉下来的东西，大多数不会是馅饼，有的时候可能是石头。

    胡五看了一会儿看厌烦了，抬脚想踩，被胡振国制止。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啪一大口口水吐下去。蚂蚁们顿时葬身水海。

    “新娘子出来啦！”

    胡舸帆被meimei们簇拥着走出里屋。崭新的红棉袄映得她的脸蛋更加红润白皙，两条二指粗的长辫子搭在胸前，黑亮光泽。发梢上，是用红棉袄碎头布做的红头绳扎成的蝴蝶结。

    “我女儿就是漂亮。”胡振国温和地笑道。

    看见出落得如此漂亮的女儿，李素珍的心也软下来。她走过来捋捋女儿的辫子，叹道：“从前，我也有这样一双好看的辫子。这蝴蝶结扎得好看。”

    “我也得了一条。”十二岁的胡跃进小脸激动得通红，高高举起一只手。她的手里攥着一条大姐刚刚赏赐给她的红布条。

    “一条有什么用！”胡四妹没得到嘉奖，泼了一瓢冷水。

    “从今天起，我就扎一条辫子！”

    “对，一条辫子也好看。”胡振国拍拍三女儿的头。他拉过小女儿，看了看她额头的伤口：“等会儿爸爸去队部给你要点儿红药水回来。红药水不留疤，以后四妹也和大姐一样漂亮。”

    胡四妹窝在爸爸的怀里，顶着额头的伤口甜甜地咧嘴笑了。

    “那么金贵的药，他们怕得给你个……老知青！”李素珍差点儿又说出那几个字，临时借大女儿之名义，给丈夫安了一个强词夺理的新身份。“欸，老母鸡真的死了？”她看着胡四妹，眼睛在女儿的额头扫了一下，含着内疚和心疼。

    “被胡五按死了。”胡四妹弱弱道。她已经对这个迟来的清算不感兴趣。代价付得太大了。

    “老胡，要不你再等我一会儿，等我把鸡打整了。”

    “不必。”胡振国明白妻子是什么意思。心理弱势的人最喜欢行贿。

    “虽说是死的，到底是一只鸡呢！他们肯定稀罕！”

    “你打整干净腌起来，过年我们自己吃。”胡振国站起来，把烟斗在门框上磕干净，揣进兜里。“走，舸帆。”

    昨晚下了一夜的小雨，路很滑。胡家父女在寒风中一趔一趄地走着，不到两里路程，父女俩走出一身毛毛汗。

    队部到了，父女俩停下脚，在院坝边的树上蹭布鞋上的泥。

    “爸爸，等会儿见了他们，我们怎么说？”胡舸帆喘着气问道。

    “管他知道不知道。我们见机行事。”

    “其实刚才该把鸡拿来的。”胡舸帆看着大队部的几间公房，心里突然忐忑起来。如果见鸡，会不会更方便行事？

    生产队的公房当然比胡家的知青新房高大得多，在胡舸帆眼里它们就是这里的衙门了。她咽了一口唾沫，喘出一口粗气：“要不我回去拿？”

    “千万不能！一旦开了这个头，永无止境。德性都是惯出来的。”胡振国把蹭干净的鞋穿到脚上。

    “可是……”

    “不要怕。走，跟着爸爸。”胡振国声音铿锵有力，他跺了跺脚，把鞋穿实铁了。

    “你不会和他们吵架吧？听说乡下人吵架得行得很，蛮横不讲理。我们吵不赢的。”

    “我们不吵架。”胡振国说完大步往屋里走去。

    胡舸帆连忙把鞋穿上，拉拉身上崭新的棉袄，理理辫子，快步跟上去。

    屋子里有三个男人，全都趴在一张桌子上，头凑在一堆儿热烈而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背对着门撅着臀撑在桌子上，胡舸帆看见，那人的裤子屁股处有个小口，由于他撅着臀，裤子被臀撑着，口子被强力绷开，像一张呐喊的大嘴。这是什么款式？方便大解？

    “几位老兄好！给你们拜年了！”胡振国高声道。

    三个人抬起头来。屁股长嘴的男人看样子年纪最大，一脸沧桑，怕是有六七十岁了。另一个看起来年纪轻一点儿。坐在桌子前在写着什么的人最年轻，看样子不过二十多岁。三个男人老少不一，却清一色的单缝眼，此刻，三双单缝眼正齐刷刷地看着胡家父女，警惕的目光强力彰显着赵氏某位祖先的强大遗传基因。年轻人那双轻薄的小眼睛贼光亮。

    “胡振国，你来做啥子？”年长者转过身，对胡振国直呼其名，全然无闻胡振国的友好。

    胡舸帆突然看见，此人的裤子前面有两大团黑色的补疤。好奇怪，谁穿裤子都磨的是屁股部位，他的怎么会前面补疤？……胡舸帆突然明白过来。他是把裤子前后反过来穿的，难怪后面有个洞。这样一条裤子可以多穿一阵子。看来，乡下人的生活并不比她家更好。

    “赵队长，有点儿事来叨扰各位。”

    赵队长鼓着小腹上两团补疤，看见胡振国身后的胡舸帆，目光柔和下来，脸上浮出笑意。他对胡舸帆抬了抬下巴。“坐。”

    胡舸帆脑子里闪过昨天那双贼迷迷的眼睛，心里一阵恶心。“爸爸，赵队长请你坐。”她有点儿后悔穿新棉袄来。

    “会话少说。这里算账呢。”赵队长旁边的中年男人不耐烦道。这里的人h、f不分，把“废话”说成“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