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云翔穹顶，不忘微时 (第1/1页)

    轿撵颠簸，来时还是青天白日，去时竟已近日暮。

    “才饮长安一碗酒……洛阳桥外已成秋……哈哈哈哈哈哈哈……”楚绫再没了往日那端肃中正的仪态，此刻歪靠在轿中，衣衫凌乱，痴了一般放纵地大笑着，平日束得高高的发髻也散乱地披在肩头，如若仔细看了甚至还能看到那发丝间干涸了的白色印迹。

    自楚绫上轿起，无人通传更无人询问去处，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着缄默。在渐沉的暮色中，这一轿匆匆赶路的人仿佛被吞入汪洋的一叶孤舟，飘摇单薄。葱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掀起垂帘，天空中蓦地划过一群聒噪飞鸟，而那轿中人也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滚滚浓云与那天边早已隐没不见的红日。

    还读书时，私塾先生总喜欢唤他云微，那时的他总对此十分不满，一路跑回家抱着娘亲撒娇求她准了改掉这小气吧啦的字。他永远忘不掉母亲一边轻抚着他的背，嘴角噙着笑告诉他：“娘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小时候干苦活干累了就喜欢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彩，我就想啊，如果有来生能做一朵云彩就好了，自由自在又干净，高高在上的叫人够不着也看不够。”

    “那为何非要带个‘微’字？他们都笑话我说我成不了大器。”楚绫把脸埋在娘亲的裙间，委屈地嘟哝着。

    “因为啊，怕你飞得高了就忘了要低下头来看看。”

    楚绫抬起哭得脏兮兮的小脸儿愣怔地盯着娘亲，只听她继续柔柔地道：“微小不是坏事，娘就是卑微弱小的人。我也不知道什么才算是能出人头地，但我知道心里总是记着微小的生灵，心怀慈悲的才是真真令人敬佩的人。娘就希望你能做个自由自在的云彩，飞到你想飞到的地方去，但飞得再高也不能忘了低下头看看地上活着的人们。”

    自那日之后，楚绫再没闹过改字，年纪再长些，遇到同窗问起由来，他总是抬头望着天边的云，浅浅笑道：“云翔穹顶，不忘微时。”

    多年来，他始终践行着娘亲对他的希冀，端庄君子，不忘施善，笃信笃学，起早贪黑。

    科考前夜，他立于中庭，目光灼灼，“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一袭白衣，于月下舞剑，那时他心底暗暗发誓，若是科考落榜便定要随军远赴边疆。

    “尽吾之志，肃清沉疴！”这是他豪情壮志的少年意气，亦是此时狠狠扎在心底的刀锋剑戟。他原是想向皇帝请命远赴江南去解决那流民之乱，即便前路艰险也不曾有半分畏惧，然而短短几日他就已被现实搓磨得身心俱疲，满身脏污。还记得那时父亲为了迎合朝廷假意施粥给路过的流民，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活计被他满心欢喜地接了去，他一人唤了自己仅有的两个仆役穿着粗布短衣从白天立到黑夜，一干就是七日。施粥结束，整个人都清减了许多。所有人都说那些流民尽是腌臢粗鄙之人，可如今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腌臢……楚绫合了眼不愿再碰自己的身子。

    “肃清沉疴……”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四个字，仿佛要将其咬碎在齿间却又不舍得咽下，细语辗转，复又化作一声轻笑被轿撵吱呀尽数吞去。

    突然，轿子一顿，只听那下人悠悠道：“董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