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片 (第2/2页)

胞兄，她就显得审慎聪明得多。

    她问蒋英成预备如何安排许萦祭拜，蒋英成却说不急，过会儿，竟然领着许萦先下了堂，转而绕去佛堂后门。

    “有个人想见你。”蒋英成这麽说。

    许萦内心生疑，想不到这个人居然是方迎天，蒋英成的生母，蒋鸿光曾经第二任太太。

    说“曾经”，是因为当年方迎天登报宣告与蒋鸿光离婚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离婚成功后，她独自返回故乡新加坡，再未踏入红港，直到蒋鸿光病逝。可她亦没有参加前夫葬礼，镜头面前将这段关系斩得相当干净。

    因此许萦想不通方迎天主动见他，究竟是为了什麽。

    “我听英成说起过你。”方迎天很快给了他答案。

    不是蒋鸿光，居然是蒋英成。许萦忽然一笑。

    嘱咐蒋英成先离开，待他身影消失，方迎天才看向许萦道：“我们曾经见过一面，许生记得吗？平江大厦业主立案法团成立一周年，当时我任主席，酒会上，我们匆匆见过。”

    “当然记得，”许萦说，“当时我唱了一首《花好月圆》，对吗？然后您领唱了《狮子山下》。”

    方迎天面露惊讶：“你记得这样清楚？”

    许萦笑道：“我的记忆一向不算差。”

    除此之外，他还记得那回他是陪同一位从事律政工作的中环精英出席。

    见他莞尔，方迎天反而收了些笑意。她相貌英气，不怒自威，此时却像出了神，与许萦悠悠谈起一段往事。

    她说蒋鸿光的父亲少年时就被“卖猪仔”到了南洋，有些聪明，捉住了机遇做橡胶，蒋鸿光是他第八个儿子。蒋鸿光的幼年少年时光都在南洋度过，在那里他遇见了他第一位恋人，一个掠虾女。可惜时运不济，他们相处没有多久便被迫分别，蒋鸿光返港，娶名门新妻再上一层楼，掠虾女却不知所踪，二人此生再未见面。

    “而你，”方迎天说，“似乎很像那个女孩。”

    许萦笑意不变，还是说：“我知道。”

    “你知道？他告诉过你？”方迎天问。

    “他不用说。”许萦见过这样多的人，蒋鸿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喜欢许萦年轻靓丽，也喜欢他有时故作羞涩含蓄，他想看谁，看什麽把戏，许萦都会毫不吝啬为他扮演。这是他的工作，他的本能。

    “你很会看人，是吗？你的经验所致，让你可以轻易看穿一个人的所思所想，也可以轻松捉住这个人的弱点，从而达到你的目的。你有能力这样做，也正在这样做，是这样吗？”方迎天说。

    “说错了。”

    “什麽？”

    “从来是他们要我，不是我要他们。”

    话已如此分明，许萦终于明白方迎天这回专程通过蒋英成非要见他一面的目的。他从容道：我向来不算什麽，听话做事而已，方女士太高抬我。

    少顷，蒋英成来叩门，推门而入，眼观二人氛围，平静得古怪。

    方迎天问前面打斋差不多了吧，要蒋英成先将许萦送回家。话间她与许萦目光稍稍一触，许萦对她微笑，方迎天知他明白，心头巨石落下一截。

    出门时，烈日在头，许萦臂弯挽外套，步伐慢而稳。

    走过稍陡的下坡，身旁蒋英成自然将手递给他。许萦看一眼他掌心，没有拒绝，也自然将手交去，二人徐徐下坡。

    “我想你应该也听说了那个掠虾女的故事。”蒋英成说。

    他看一眼许萦，目光滑过他臂弯，然后是纤细的臂膊和柔软的腰背。

    “看来你也知道。”许萦答。

    “很早。”

    “你为你爹地可惜？”

    “他的选择而已。”

    “你认为他痴情？”

    “痴情？”蒋英成忽然停步，许萦多走一段，转过身与他面对。

    蒋英成说：“他的痴情是做给死人看。”

    “这麽说，你瞧不上他，”许萦嘴唇一翘，“倘若是你呢，你爹地娶不了一个掠虾女，你认为你可以？”

    “我没有亲眼见过那位小姐，难下决定。”

    “但你不是见过我吗？”许萦笑意愈发浓了，双眼一眨不眨地望去蒋英成眼底，“我以为你只看着我，就有了下决定的决心。”

    眉头细微一动，蒋英成捉到他话间线索，几乎就要上前半步向他走去。余光却瞥见一旁有人走近，他停下步伐。

    许萦亦收回目光，转身避嫌，只听蒋英成听那人私语片刻，忽而反问一声“什麽时候的事”，那人便答“一个小时前”。

    知他有正事忙，许萦不便打扰，想独自返回，蒋英成却一道跟了上来。

    微妙气氛不再，二人恢复如以往的平静。

    依然走小路，这回由蒋英成亲自开车送许萦返家。

    许萦隐约觉得他有心事，似乎有话要说，但直至车到楼下，他告别下车，蒋英成仍然只字不提，只说今日多谢他奔波。

    许萦并不爱自找麻烦，将蒋英成抛去脑后，本想回家再小睡一会儿，却没想到另一桩麻烦竟然又会自己找上门——唐楼一旁的巷口，普云松的银白三菱停在那里，他倚着驾驶座窗口，亲眼看着许萦从蒋英成的副驾驶座下来。

    双方目光一碰，许萦佯装不见，继续向前走，就听普云松在背后吹了声口哨。

    他两步追上来，不寒暄，不铺垫，直接将一张相片展在许萦面前：“是你？”

    “当然是我。”许萦面向他。

    “我说相片。”

    许萦不想花时间与他多周旋，配合去看相片，这一看却怔住了。

    相片一小张，灰色底，边缘不平整，显然是有人从哪里撕来。至于相片人像不是别人，正是许萦自己。

    许萦还记得当日他被拖去拍照，落了堂还穿一身学生制服，脚上穿的是磨后跟的白饭鱼，在人来人往的电子游戏厅，他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提着嘴角笑，青涩的、快乐的笑。

    “看来确实是你，”普云松盯着许萦神情，“那麽，你也一定认识元仇了。”

    许萦蓦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