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嘞 (第2/2页)

领客进院，边自然而然地叨叨起时局，“自打崇瑞帝两年前登基，平战乱立新法，又跟边境小国都通了商路，咱这荒野破店是一年不如一年……三天了您这是头单买卖——”

    如他所言，客栈大堂两张四方桌都空着，只柜台前坐着个美艳妇人，瞧他们进来掩唇笑笑算作招呼。

    掌柜的跟自己媳妇拍拍前心暗示，得后者一个媚眼，更是精神抖擞地步上木楼梯带路。

    跟随其后的十刃脚步突然一顿，只有怀中搂块大烤饼的人，低低咳了两声，没睡踏实般眉头蹙着，倚在他颈弯的头，又往他耳后埋了埋蹭歪了帷帽。

    十刃从薄纱缝隙，看了眼奴隶的眼睛仍闭着，稳了稳步子迈上楼梯，上二楼先进房间，将人放到床上摘去帷帽，顺手想拿走饼……

    谁知奴隶俩手攥得紧，没抽动又不想扰醒他……十刃独自出来带上门后，压低声问守在门外的掌柜，“官差何时夜巡？”

    掌柜不料他突然提这旧规矩，愣了片刻后，暗自打量着男人脸上的长疤，联想到什么心下大惊，但面上立马赔起笑来，答道：

    “客官您瞧您，指定是贵人事多，忙忘了……前年先帝遇刺身亡，珍皇后扶持崇瑞帝登基，荣升太后，辅佐新帝、立法纳才……容王殿下请灵山高人为求国运昌盛，祈万象更新，向太后和新皇求下大赦天下的恩典……现如今早省了夜巡，仅留每月初一十五的日巡了。”

    容王。

    一个十刃打死都忘不掉的人。

    掌柜见客官听完没了反应，但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开店多年，自然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儿。

    “您看这，鸡都快叫了，客官您早些歇着。”，说罢见他仍不作声，便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没点灯的屋内。

    矮榻上，平躺着把烤饼当被子盖的沉睡之人……于昏暗中，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门外二人的对话，自然没错过他耳去。

    廊上烛火，男人伫立着的漆黑剪影，静止着投射在沙尘积满的窗纸。

    一息、两息、三息……剪影动了——没有推门而入，而是掉转头，踏着轻不可闻的脚步声，隐没在楼梯方向。

    奴隶没坐起身，眨了眨眼，张嘴吐出压在舌底的东西，指甲盖大小的纸卷。抬手撵了，动指展开，借窗纸洞透入的微光查看。

    半湿纸卷上，蝇头小字墨迹晕开些许，虽不妨辨认，但奈何奴隶他……不认字。

    连中原字都认不得几个，更别提这些圈圈勾勾的沙罗文。

    一眨不眨的琥珀眼缀着点微光，捏着纸盯了片刻，随手掰块身侧凉饼，夹着纸塞回口中，细细咀嚼。

    咽下半口凉硬饼渣，奴隶像做完件大活累极般，半阖着眼似睡非睡，心绪却未受周公召唤。

    先帝，新帝，太后，容王……十刃，这几个人之间必有干系。

    十刃是做人命买卖‘无相’的人，为逃避追捕藏匿深山两年不出，如果组织并未解散，那么他的身份毫无疑问是枚‘弃子’。

    不会主动离山，是有人引他出去……如果是仇家，何必用引？是他认识并存在信任的人……比如组织成员。

    一个杀手，在什么情况下会杀掉昔日同伴？

    其中与容王又有何关联？能在‘先帝遇刺身亡’后，鬼扯些有的没的，便轻飘飘把一群凶徒都给赦免了？

    很难不让人猜忌，这是不是鱼目混珠的信号……假设十刃就是刺杀先帝的人，再将容王当成一切的主谋……杂乱无章的线索好像顿时合并为一。

    容王买通‘无相’首领，派十刃刺杀先帝……行刺后死里逃生躲进深山的十刃，知道组织与容王的交易，自己是枚必死的棋子……所以两年后同伴寻来时，怒下杀手。

    但要真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有容王这个内应在，十刃何至于‘必死’？

    除非十刃被组织跟容王两头骗，行刺时遭容王设计埋伏，不知道两方‘真正计划’，从而行刺失败，在死里逃生时得知真相，因为……

    先帝根本就不是他杀的，是容王。

    ……那容王又为何要赦免十刃？

    思索至此，奴隶的嗓子猛然间痒了起来，闷着咳了好一阵，翻身搂住梆硬大饼，连膝盖都搭了上去，直琢磨得后脑勺都疼。

    他边平复呼吸边放空，在满是炭火烘烤过的谷香中，又闻到股若有似无的潮湿气味，淡淡的，清冷的……

    是空谷雨后的竹林。